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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打的仗,我已经打完了

【尘远】诉衷情(一发完)

1

 

1937年7月7日,一个永远被历史铭记的日子。

 

日军轰炸宛平,侵华战争至此拉开帷幕。

 

战火四处蔓延,整片中华大陆陷入空前的危难之中。

 

宁致远的家乡亦很快被炮火侵袭。

 

那原本是个山清水秀,民风淳朴的小镇,却因为敌人的大肆掠杀,一夕之间就变成鲜血流尽的死城。

 

那一年,宁致远才十九岁。

 

日军进镇扫荡的那一天,他与邻镇的安逸尘去城里添置东西,恰巧不在。宁家家宅精致奢华,在一个小镇里显得很是打眼。日军扫荡一圈,看中此处,遂浩浩荡荡上前去敲门,欲图在此稍事休整,顺便讨口饭吃。但宁家上下都是极有血性的中国人,宁父更是如此。他啐了那日本军官一口,表明自己绝不会屈服于恶鬼的淫威之下,更不可能为侵略者大开方便之门。

 

为首的日本军官听懂了他的嘲讽,狞笑着将宁家上下尽数扣住,最后,几声枪响,这宅院至此彻底安静下来。

 

宁父在临死前还故意将一口热血喷洒在那日本军官脸上,仰天大笑道,我泱泱大中华,岂容鬼子放肆!

 

日军恼羞成怒,纷纷举枪朝他一人射击。宁父的身子飘飘摇摇的晃荡了几下,终于还是生息全无,连眼也没有阖上。

 

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。在这样的乱世,守住中国人不容践踏的气性和尊严,便是死得其所了。

 

宁致远回家的时候见到的就是那样一副宛如炼狱的景象。宁府的大门开着,里面横七竖八地倒着很多具早已没了呼吸的尸体,地上的石板被鲜血冲刷过一道,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

 

他没有哭,只是踉跄几下跪倒在了安逸尘的怀里,双眼空洞无神,酸涩难忍,却留不出热泪。

 

“致远…你还有我…”安逸尘抱着他颤抖的身躯,说不出更多的话来。

 

在这样的事实面前,再多的安慰也显得苍白。

 

宁致远机械地转过头看他,脸色苍白得可怕,“逸尘老弟,我是在做梦…对不对?”

 

安逸尘没有说话,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。

 

这天晚上,宁致远是在安逸尘的怀里睡过去的。但他睡得并不安稳,因为梦里总是听见枪声和悲鸣,让他一阵又一阵地发汗。

 

第二日,他独自一人离开了。没有和安逸尘道别,甚至连书信也没有留下一封。

 

他要去前线参军,从此便是生死茫茫,所以,便不要徒增挂碍了罢....

 

2

 

宁致远随军打仗,而安逸尘投入救死扶伤的大业中,成了一名战地医生。原本他们两个分属不同战区,却因某次会师,阴差阳错地重逢了。那时他们已经分别五年,安逸尘一直都没有寻到宁致远的下落,心灰意冷地几乎就要放弃。毕竟,战火纷飞的年代,生命那样脆弱而不值一提,谁又能确定一个阔别多年音讯全无的人还活着呢?

 

只是,他一直还欠宁致远一个答案。

 

他们二人是一同长大的玩伴,谁也离不了谁。就在几年前宁家出事的那天下午,宁致远不知家中变故,与安逸尘在城里闲逛的时候,忽然牵住他的手说,逸尘老弟,如果我说,我要和你在一起,你会答应吗?

 

这句话已经在宁致远心里压了许久了,原本他还想再捂上一阵,但却不知怎么,就在那天冲动地问出了口,连个打草稿的机会都没有——不过,他做事一向如此的。其实他早就想好了要去参军打仗,就算后来家中没有出事,他也是一定要去的。所以,他其实想问安逸尘,你要和我在一起吗?要和我一起去前线吗?或者,你志不在此的话,你要等我吗?

 

安逸尘愕然的转过头来,正欲开口回答时,不远处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炸声——是日军的轰炸机开过来了。街上的场面一度变得非常混乱,人群骚动起来,横冲直撞地不顾旁人,竟生生将他们牵着的手冲散了。

 

安逸尘逆着人流拼命地叫他的名字,致远!宁致远!

 

宁致远亦是在人海里搜寻他的身影。

 

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们无暇再去执着那个答案,因为只要能在乱哄哄的人群中找到彼此,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了。再后来,便是宁致远亲眼见到全家人丧命,毅然决然奔赴了战争的最前线。

 

所以,安逸尘一直没有机会把那句“我会答应”说出口。

 

时间一晃就过去这么多年了,他早就已经把这四个字反反复复地咀嚼过一千遍,一万遍,每一笔每一划都拆分得清清楚楚。他后悔当时没有再早一秒开口说话,这样的话,致远就能听见他的答案了。

 

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而已啊,在这个炮火漫天的年代,怎么就那么难说出口呢?

 

3

 

没想到此生还有再见面的一天。

 

医院里面忽然送进来一批重伤的战士,说是前线战争异常惨烈,死伤非常惨重。安逸尘和其他几个医生抄起听诊器和日常的急救设备就往外面跑,甚至连饭也没来得及吃上一口。

 

担架上面的伤员的伤势的确是严重,好多都是血污盖满了整张脸,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长相了。担架员架着一个伤员匆匆忙忙往手术室里走,安逸尘瞥了一眼,看见那个伤员手腕垂在担架外面,血液和污泥混在一起也遮不住他白皙的肤色,一只腕表松松垮垮地搭在腕上,好不协调。

 

但就是那一处的不协调,让安逸尘的心跳登时就漏了一拍。

 

那是....

 

他跑过去朝那几个担架员失态地大吼了一句,“等一下!!!”

 

那几人不明所以地停下来,“安医生...”

 

安逸尘颤抖着一双手拉起那个伤员的手腕仔细看了看,果然见到那只腕表上的边缘有很小很小的“ayc”——这是当年他父亲从国外托人带回来的腕表,旁边还刻了他的名字,他喜欢得不得了,结果却被宁致远看上,不由分手就从他手腕上面抢了去。

 

是...致远...吗?

 

安逸尘又朝那伤员的脸上看过去,只可惜那里血污遍布,根本看不清容貌。

 

几个担架员担忧地看了看昏迷的伤员,犹豫着开口道,“安医生,他伤得很严重...”

 

言下之意是不能再耽搁了。

 

安逸尘眼里忽然怔怔地掉下几滴泪来。

 

他哽咽着一挥手,“快,送到手术室去,我马上来!!”

 

宁致远的取弹手术是安逸尘亲自操刀的。他一向很沉稳,从未在做手术的时候冒过这么多汗。旁边的护士不停地用毛巾给他擦,但却怎么也擦不尽似的,反而越冒越多——他在害怕,害怕自己出什么差错,让重伤的宁致远从此长睡不醒。

 

这台手术的时间算不得太长,但却几乎用尽了安逸尘毕生的力气。弹壳落进盘子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后,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宁致远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,光是子弹的贯穿伤就有好几处,安逸尘看得心疼,眼里又生生给逼出几滴泪来。

 

但是外面的伤员还有那么多,根本容不得他矫情多久。虽然万分不舍,但他也只能把宁致远交给护士,交待了一句“要是他醒了记得叫我”就继续下一台手术去了。

 

宁致远醒的时候安逸尘正坐在一旁看着那个破旧的腕表发呆。

 

说起来,这个腕表真的已经坏得很彻底,不仅表盘上面全是裂痕,连分针和指针都不动了,但宁致远就是舍不得扔。别人见着宁致远天天带这样的腕表在手上总是喜欢调侃两句,问他是不是妻子送的定情信物。

 

他总是很认真地回答,不是定情信物,但是最重要的东西。

 

是安逸尘留给他唯一的东西。

 

宁致远刚一睁眼就感觉到手腕上空空落落的,于是想要挣扎着起来去问一问护士有没有看见,没想到却看见安逸尘拿着那只腕表在对着他笑。

 

他一时有些分不清眼前人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,毕竟,这样的梦,他做过太多次了。

 

“安...逸尘?”他翁动了下苍白的唇,发出了低沉又嘶哑的声音。

 

然后他看见安逸尘笑了一下,说,“这块表都坏成这样了你还带,有机会我再送过一块给你。”

 

没有想象中激动到落泪的场景,两人都很平静,平静到就像早上刚分别,晚上又重逢的老朋友。

 

再长的时光,只要心系一处,也只是朝夕。

 

4

 

前线战事愈发吃紧,宁致远却因为受伤只能在医院静养,因此很是懊恼。安逸尘倒是照常地开展日常的救助工作,只不过他的工作中多加了照顾宁致远这么一项。

 

分别的这五年里,宁致远的确变了很多。他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,时常都是若有所思心事重重的样子,只有在和安逸尘说话的时候,表情里才会多出一些俏皮和鲜活。

 

但他又仍然还是那样倔强,让安逸尘一点办法也没有。

 

“安逸尘,我的伤真的好了,你让我归队吧!”

 

“不行,万一伤口裂开怎么办?”

 

“好好地怎么会裂开?”

 

“你是上战场打仗,不是去过家家的,怎么不会裂开!”

 

“安逸尘!!”宁致远彻底没有耐心与他周旋,吼道,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不讲道理?打仗也是开玩笑的吗?”

 

安逸尘烦躁地在病房里面踱着步子,一身整齐的白大褂几乎要被他揉得皱成一团,“少你一个人就打不了仗了是吗?你非得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?”

 

“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!”宁致远觉得他不理解自己的满腔抱负,说再多也是对牛弹琴。于是他下了病床就往门外跑,不欲再作没意义的争执。可是安逸尘紧跟上去,在他把门打开之前,紧紧地从身后抱住了他。

 

“致远...”他的声音居然有些哽咽,“别上前线了好吗?我怕你...”

 

回不来了。

 

这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口,但宁致远却懂。

 

他难过地深吸一口气,然后转身抱住安逸尘,“安逸尘,你应该最了解我的,不是吗?”

 

是,安逸尘再了解不过了。他知道宁致远是为保家卫国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铮铮男儿。因为全家命丧日军之手,他心里有恨,但他心中更有民族大义与大爱,所以哪怕炮火就落在他的脚边,他也不愿意退缩半分。

 

可是安逸尘却想自私一次。因为宁致远只有一个。

 

他的致远....就这么一个啊...如果没了,他要怎么办?

 

安逸尘的热泪滚进宁致远的衣领之中,烫伤了他后颈的一片皮肤。

 

他摇了摇头,也不知道是在表达些什么。

 

他用力搂住宁致远,说,“致远,你五年前的那个问题,还算数吗?”

 

宁致远朝他苦笑了一下,说,“安逸尘,家仇国恨未报....”

 

安逸尘听懂了,于是就放开了抱着他的手。

 

他垂着头,神色有些颓,“我知道了,你走吧....”

 

战乱的年代,没有爱情。他应该像宁致远一样,清醒一些的。

 

5

 

宁致远要走了,他要随着大部队继续南下作战,而安逸尘必须留守后方医院。

 

分别在即,宁致远还是忍不住来医院找安逸尘告别。两人坐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下,鼻息间满是残留的硝烟的味道,一点也不浪漫。

 

“我明天要走了...”

 

安逸尘很想抱一抱他,或者把他留住,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做,只是在宁致远看不见的地方握紧了拳头,回了一句,“嗯。”

 

宁致远故作轻松地笑起来,“你别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,我会好好的。”

 

安逸尘没有接话。

 

谁都知道,战争年代的分别,等同于永别了。战场上子弹无眼,谁知道哪一颗就会落到宁致远的心脏正中间呢?

 

宁致远伸手过去拍了拍安逸尘的肩膀,“你放心,我真的会好好的。”

 

安逸尘抬起头来,眼眶通红。

 

于是宁致远也突然鼻子泛酸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

 

安逸尘叹了口气,伸手过去给他擦眼泪,“你说会好好的,别骗我。”

 

宁致远含着眼泪点了点头,忽然用力扑到眼前人的怀中,哽咽着说,“安逸尘,我舍不得你。”

 

舍不得,又如何呢?

 

他的热血难凉,安逸尘也放不下那塞满整个医院的伤员和病患。

 

“致远,我会等你。”

 

等你凯旋回来,共享盛世。

 

宁致远小心翼翼地抬头吻了吻安逸尘的薄唇,尝尽彼此眼泪苦涩的味道。

 

“我会回来找你。”

 

6

 

上战场打仗之前,战士们都会写好一封遗书放在自己的口袋里面,如果他们在战事中光荣殉国,便会有人帮他们把遗书寄出,也算是给家人留点念想。

 

幸运存活下来的战友们私下总是会彼此开着玩笑说,恭喜你啊,又不用麻烦人给你寄遗书了。

 

这样的玩笑毫无疑问是沉重的,但是于命悬一线的他们而言,却是一种慰藉。

 

安逸尘曾经问过宁致远,他可有留过遗书。

 

那时宁致远淡淡地回了一句,我又没有家人,写什么遗书。

 

但其实,他是写了的。

 

就放在胸前那个口袋,紧紧地贴着他跳动的心脏。

 

7

 

宁致远此生参与的最后一场战事惨烈异常。

 

他们团在撤离的途中遭遇日军埋伏,全军覆没,几乎无人生还。

 

宁致远想着不能就这样失信于安逸尘,于是很努力地在保全自己的性命。但终于还是敌不过明显有着周密作战计划的日军,被几颗子弹射入心脏,倒在了一片温热的血泊之中。

 

他是仰着头倒下的,因此还能看见头顶湛蓝湛蓝的天。

 

今天的天气真好啊....

 

像....小时候和安逸尘偷偷跑出去游泳的天气...

 

宁致远终是将自己的生命毫无保留地献给了自己深爱的祖国和人民,哪怕不能亲眼看见战争胜利的那一天,亦是无怨无悔。

 

只是...他的热血全部渗进了他躺着的这片土地,怕是没办法给安逸尘留下些什么了。

 

他把手腕上的那只腕表取下来放进胸前那个染血的口袋,然后疲倦地阖上了眼睛。

 

安逸尘,抱歉啊,我实在是太困太累了,先睡一觉,你不会生气的吧?

 

8

 

安逸尘是在一个午后收到宁致远的遗书,还有那只破旧的腕表的。

 

信纸被宁致远的鲜血染红了好大一块,还被子弹穿透了一个洞,所以上面的内容模糊极了,只留下那么几个破碎的句子。

 

“逸尘老弟:”

 

“我走了,”

 

“至少这辈子别等我。”

 

“下辈子记得还我只崭新的腕表。”

 

安逸尘抱着刚从国外收到的一只全新的腕表,哭到几乎失声。

 

他承诺过有机会的话要送一只新的腕表给宁致远,所以一早便开始托人从国外买了带回来。就在今天,他收到了这只腕表,比宁致远的遗书早了半天。

 

宁致远啊宁致远,你终究还是....

 

骗了我。

 

9

 

1945年,日本无条件投降。这场长达八年的、轰轰烈烈的战争终是落下帷幕。

 

安逸尘抚摸着宁致远的照片落下一滴眼泪,但嘴角却是向上翘着的。

 

一寸山河一寸血,四万万同胞千万兵。

 

致远,这和平盛世,有你的一份。

 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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