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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打的仗,我已经打完了

【勇炮】橘子汽水27

前文戳: 1~25  /  26


27


清晨五点,天空仍然未见光亮。


一阵微弱的震动自枕头下面传来,梁宝晴睡得迷迷糊糊,蹙着眉翻了个身,可那震动孜孜不倦,他被闹得没了脾气,只好伸到枕头下面去摸手机。


没戴眼镜,视野也并不清晰,他半睁着眼,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说话的声音像含着口水,不清不楚的,“喂?”


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。


梁宝晴也就跟着没有说话——尽管他只是困得又快要睡着了而已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一声被刻意压抑的啜泣自听筒传来。梁宝晴在半梦半醒间居然准确捕捉到,立刻醒了一大半。


那是方木的声音,就算只是那么一个短促的音节,他也认得出来。


梁宝晴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,“是学长吗?”


一的空白过后,紧接着的是略带颤抖的声音,“阿宝…”


果然是方木!


梁宝晴的心一下子就狠狠地揪紧了。


急促的心跳中,他听见方木那无助又悲伤的声音刺透耳膜,“…我奶奶她…走了…”


梁宝晴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立刻取了床头柜上的眼镜带起来,翻身下了床。


他几乎是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跑到医院,可在看见蜷缩着蹲在病房门口的方木时,又不由得放缓了脚步,似乎是怕惊扰到他。


奶奶住的病房已经空了,遗体大概是已经被护士们暂时推去了太平间,只剩一张空荡荡的病床,白色的被子平铺着,连褶皱也没有,像是从未有人入住。


梁宝晴其实心里也像是堵了团什么,难受得很。


虽然他跟方木的奶奶没有相处多久,但自从方木上次跟他说过奶奶生病之后,他就总是跟着方木来探病,一来二去的,竟也十分熟悉了。


方木的奶奶是位慈祥又有趣的老人,她似乎很喜欢梁宝晴,用她自己的话来说,就是“我家乖孙喜欢的人她肯定也喜欢”,虽然她口中的“喜欢”,跟他们理解的“喜欢”大概不同,但还是让两个人一起闹了个大红脸。


——对,就连方木也少见地脸红了,梁宝晴简直惊奇得不得了。


偶尔,老人也会趁方木不在病房的间隙,拉着梁宝晴的手笑着说,“从前我还总担心,木木性格太冷清,交不到朋友,会很孤单的,现在看见你时常陪在身边,我也就放心了。希望我走之后,你也能这样陪着他…”


这话听上去总归让人不是滋味。那时梁宝晴不知所措地说了许多,既说“奶奶一定会长命百岁”,又说“其实我们还有几个同学也跟学长关系很好,大家都是好朋友”,最后他才说,“如果可以的话,我也希望可以一直跟方木学长做最好的朋友。”


奶奶拍着他的手不住地夸他是好孩子,那时她眼睛里还尚有神采。


后来奶奶又病重了一阵,直到他前两天来探望,又有精神许多,还拉着梁宝晴说了许多方木小时候的时候,说她这个孙子小时候就爱摆张臭脸,别人跟他说话也都不带搭理,用现在的话说就叫“高冷。”梁宝晴脑海里自动将现在的方木缩小了好几倍,没什么表情的脸却一如既往,听得他直发笑。


那次离开的时候,梁宝晴说,奶奶,过几天我再来看你。


而奶奶听见他这话,似乎是愣了一阵,才回他,“好,乖孩子,随时来。”


那时,奶奶的确还是精神十足的。阳光从病房的窗口斜斜地打进来,照亮老人一半的脸,带些柔光效果似的,连皱纹也好似看不真切了。梁宝晴很天真地以为,奶奶很快就可以出院了。


但是,这世上,有些告别可以提前书写情绪,有一些,却无法酝酿。梁宝晴怎么也不会想到,上一次的“再见”,竟是永远也不会再见了。


他的眼眶也微微发热,看见方木抱着膝盖蹲在那里的时候,更是显些滚下眼泪来。但是他觉得他不能在方木面前哭,否则只会把这份悲伤渲染得更加浓重。于是他深吸一口气,走到方木身旁,在地上坐下了。


“学长,我来了。”


方木过了几秒抬起头来看向他,眼眶红红的,梁宝晴还看见他曲起的膝盖上有被泪水泅湿的痕迹。这让他一瞬间就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方木哭的时候,在操场上一棵很大很古老的树下,方木小小的身影被笼罩在大大的树荫下面,肩膀微微耸动着,很久都没有抬头。


所幸,这一次他不必再远远看着,不必再远远地丢一包餐巾纸和一瓶汽水过去,他可以像现在这样坐在方木身边,感受他无助的颤抖,递上一张纸巾。


方木攥紧手里的纸巾,却不抬手擦泪,只是看着梁宝晴,唤道,“阿宝…”


梁宝晴犹豫了一下,还是用拇指把方木眼角的泪擦掉了。


“学长,别哭…”他本来就不怎么会说话,这样的时刻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,想了想又觉得好像这样说也不太好,便改口道,“你…你哭吧,我陪你。”


方木那泪水果然是止不住的,它们顺着脸颊的弧线滑下,于下巴处滴落,一滴一滴,如雨点入湖,涟漪点点。


梁宝晴心底跟着泛潮,不自觉地就伸手揽住了方木。


方木被他体温熨帖,竟顺势靠上了他的肩膀。


尽管少年骨架尚未完全舒展,但已然有些宽厚。方木闭上眼睛,泪水沾湿的睫毛微微颤动,反射着医院长廊上惨白的廊灯。


时间还很早,医院里只偶尔有医生和护士在眼前走动,两人坐在地上,只看见纷杂的脚步,梁宝晴平视着前方,愣愣地出神——他感觉到方木的身子仍在抖动,想起方木说起奶奶时那一抹柔软的笑容,又仿佛听见许多年前少年方木压抑的哭声,眼底终究还是一片朦胧。


他是如此地喜欢方木,喜欢到恨不能为他过滤所有悲伤与痛苦。那双漂亮的眸子不该被泪水洗刷,它能清亮,但也应该是被温柔的笑意点缀。


梁宝晴想着这些,不自觉地逐渐收紧手臂,把方木的半个身子都拥进了怀里。


许久不曾说话的方木突然开口了,“阿宝,你知道吗?昨天夜里,我梦见奶奶了。她跟我道别,说她要走了,去很远很远的地方,要我以后好好照顾自己,别让她担心…她还…还说起了你,她说你是个值得交往下去的人,要我好好跟你做朋友,别欺负你…我在梦里一直拉着奶奶的手,让她不要走,可是我拉不住,她走得越来越远…快不见的时候,我就醒了…”


说到这里,他的声音又多了几分哽咽,“醒了没多久,就接到医院的电话……”


梁宝晴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以示安抚。


而方木继续道,“我…我从前不信这些,但是…在梦里,奶奶就站在我面前,每一句话,每一个神态,我都记得清清楚楚,我坚信,那就是奶奶的灵魂…她知道自己…要走了,特地来跟我道别…对不对?”


“嗯,”梁宝晴说,“奶奶最疼你了,当然要跟你道过别,才能放心地去到天堂呀…”


“天堂…”方木喃喃,“真的有天堂吗?”


梁宝晴坚定道,“一定有的。所以,人间留不住的天使,才会往天堂飞升,奶奶她是解脱了呢。”


方木闻言含泪笑了笑,“那就好…”


生老病死,人之常情,若能成为天使,那又何尝不是一种真正的轻盈呢?


方木释怀许多,过一会儿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靠在梁宝肩膀上的头轻轻蹭了蹭,说,“阿宝,以后如果要分别,也要记得跟我道别…太突然的话,我好像…也会很难过…”


梁宝晴怔了怔,几秒过后突然握住方木的手,认真道,“学长,其实….我们也可以不分开的。”


“嗯?”方木挑起眼睛来看了看他。


梁宝晴鼓足勇气,说,“我…我答应过奶奶,要一直陪着学长的。”


方木问,“一直?”


梁宝晴点头,“一直!”


也许是当下情境所致,方木看见他认真的模样,心里居然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感动。他主动张开手臂抱了抱梁宝晴,说,“虽然,我的理智告诉我‘天下无不散之筵席’,但如果是阿宝说的‘一直’,那也许还是可以信一信的。”


梁宝晴脸侧被他柔软的发丝蹭到,又是“腾”地一下通红一片。


他有些迟疑地抬手搂住方木,却又像揣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不敢用力,手掌隔着衣服虚虚贴在方木腰后,低声道,“那….学长别难过了。”


方木深呼吸了一口气,“好。”


虽然好像一时半会儿并不能做到,但清晨那个情绪最崩溃的时刻,是梁宝晴安抚了他。


年少的誓言不知道究竟能保鲜多久,但是他说会一直陪着自己,方木便奇异地安心了。



因为奶奶的突然离世,方木请假了,原本梁宝晴还想陪他,但他不让梁宝晴因为自己耽误课程,便推着他上了公交。梁宝晴在后视镜里看见他在朝自己挥手,便也傻傻地把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,直到方木的身影退出视野、司机又出声提醒,才讪讪地缩了回去。


大半个早上他都显得心不在焉,情绪也明显不好,张晓波他们自然不可能忽略,追着他要问原由。梁宝晴把头搁在桌子上,一支铅笔在草稿本上胡乱画圈,“方木学长的奶奶今天早上去世了,我担心他……”


死亡这样的讯息对于几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,还是十分沉重的。大家很默契地没再嬉闹下去,想发信息安慰方木,又实在不知如何安慰这样的事情,便干脆商量着过几天等方木情绪缓和一点再说。


奇怪的是,自从听到那个消息后,张晓波的情绪就明显十分低落,薛可勇看在眼里,一直试图逗他开心,但却意外地没有半点起色。


放学,张晓波依然丧气,薛可勇跟在他身后,看他好几次和别人的自行车擦肩,简直心惊肉跳。他有些沉不住气了,三两步追上去,一下子拉过魂不守舍的人的手,“喂!张晓波!”


张晓波茫然地转过头去,圆溜溜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,“啊?干嘛?”


薛可勇说,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!”


张晓波以为他要拉自己去网吧,摇了摇头,说,“今天很多作业…..”


薛可勇却不听他的话,一边拉着他往反方向走,一边用生硬的语气说,“到时候我帮你写!”


张晓波不知道他突然哪里来的慈悲心肠,一头雾水地跟着他上了一趟他们平常极少数会乘坐的公交。这条线很绕,而且停靠站极多,薛可勇一直牵着张晓波的手不放,抿着唇不发一语。好不容易到站,城市里却已是华灯初上的时候了。


薛可勇竟然带着张晓波来了江边。


江风很大,直把两人宽大的校服吹得鼓胀起来,像两只风中摇晃的风筝。


张晓波极是不解,拖着薛可勇停下来,大有不把话说清楚他就不走了的意思。


“你究竟要干嘛?”他问。


薛可勇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不耐烦,“你不是心情不好吗?”


张晓波的笑声几乎算是嘲笑,“干嘛?心情不好吹吹风?你怎么那么土啊?”


薛可勇瞪他一眼,死活拉着他的胳膊向前走,“反正你等会儿就知道了。”


张晓波心底不屑,懒懒散散地跟着,直到走到江那头那闪烁着霓虹的巨大摩天轮下时,才彻底惊呆了。


“你不是吧?看多少女偶像剧了吗你?!”他甚至煞有介事地摸了摸薛可勇的脑门,言下之意是:“你他妈一定是烧坏脑子了”。


薛可勇黑着脸打掉他的手,没好气说了句“等着”,就跑到售票处去买票了。


因为还是工作日,所以闲着没事来这边坐摩天轮的人还真不多。薛可勇很快就取了两张票回来,言简意赅对张晓波道,“走。”


张晓波觉得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儿去坐摩天轮简直太矫情了,死活不从,愣是被薛可勇黑着脸扛着扔进摩天轮里去的。来给他们锁门的是一个年轻小姑娘,看见他们两个别别扭扭地缩在一起,还笑说,“很少见两个男孩子来坐摩天轮呢。”


张晓波觉得更耻辱了,转头瞪了薛可勇一眼,“都是你!”


薛可勇一下捂住他的嘴把他按进自己怀里,不顾他像只扑腾的企鹅一样死命挣扎,面无表情说了一声,“麻烦您,锁门吧。”


摩天轮以极缓慢的速度转动起来,张晓波好不容易挣脱开他的桎梏,几乎是整个人扑了上去掐住薛可勇的脖子,狰狞道,“你干嘛!你到底想干嘛!没事跟小爷玩儿浪漫是吧!小爷我不吃这一套!”


摩天轮的每个格子不是固定不动的,里面的人稍有走动,就会左右倾斜,更何况是张晓波这么激烈的动作。两人所在的格子左右摇摆起来,薛可勇的脸“刷”地白了一层,紧扣住张晓波的腰让他摔在了自己腿上,“别他妈乱动!”


张晓波懵懵地被他圈在怀里,好半天才想起来,“你好像有点恐高啊….”


薛可勇把头埋在他的肩窝上,手臂收得紧紧的,闷声凶道,“闭嘴!”


张晓波扁了扁嘴,心想,所以到底为什么要折磨自己带他来坐什么摩天轮啊…….


随着时间的流逝,高度不断上升,张晓波感觉薛可勇整个人绷得紧紧的,也便一直没有乱动,任他抱着,自己则是看向窗外,颇有闲心地欣赏起城市的夜景来。


远远望去,城市霓虹和万家灯火像是夜空繁星一般闪烁,车流如同光带,人群犹如蚂蚁,江水仿佛银河,他们彼此呼应着,照耀着,形成这个夜晚令人沉醉的呼吸。


许久,薛可勇突然问,“张晓波,快到最高点了吗?”


张晓波向上看了看,说,“嗯,快到了….”


薛可勇的手臂又绷紧了几分,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,有些紧张地说,“有、有人说…摩天轮的最高点,是、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…..如果你….你想妈妈的话,就在摩天轮到达最高点的时候跟她说话吧,她会听见的…..”


张晓波呆住了,“什么….”


薛可勇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睛,解释道,“我知道,今天阿宝说方木学长的奶奶去世的时候,你肯定又想到自己的妈妈了…你只有在想到妈妈的时候,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来….”


那甚至不像是属于张晓波的情绪,所以薛可勇每每看到,心里都针扎一般地疼。


那是没心没肺的张晓波啊…..怎么可以皱起眉头、无精打采、一声不吭呢?


所以,就算是这个办法很蠢,薛可勇也认了。


就让他信一次那些该死的偶像剧吧,说不定…..说不定真的会有效果呢?



快到最高点了,张晓波居然真的闭上眼睛,嘴里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,总之是说了非常久。睁眼的时候,他转过头去看薛可勇,眼睛里竟像是有泪光在闪。


“你猜我跟我妈说了些什么?”张晓波问。


薛可勇已经被现在的高度吓到神经虚弱,只摇了摇头,“我怎么知道…..”


张晓波眨去眼里的泪花,说,“我刚才问我妈她还记得我的样子吗,她说记得。”


薛可勇惊奇地睁大了眼睛,“你还听见阿姨的声音了?骗人的吧?”


张晓波说,“我骗你做什么?她说她很想我,要我好好长大。然后我就跟她说啊,现在我旁边这个人叫薛可勇,他超级讨厌,超级烦人,超级幼稚,超级无聊….但是,他又真的…..”


“超级好。”


少年的声音变成软软的一层云彩,飘近薛可勇,让他耳廓发痒。


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,甚至忘记自己接下来该说句什么话才好。


张晓波捧住他的脸凑过去,笑,“薛可勇,你这个笨蛋。”


薛可勇完全傻了,“啊?”了一声过后,竟然有些脸红。


张晓波很快又说,“我帮你治治恐高吧。”


他吻上去,极尽温柔地用舌尖安抚了在半空中七上八下的薛可勇。


夜色迷离,亲吻的间隙,张晓波偷偷睁开眼睛,看见薛可勇的脸被外面交织的霓虹映衬得五光十色,五官光影深浅不一,却也好看得令他一阵心悸。


在这个摩天轮上,他开始无比坚信。


坚信他喜欢薛可勇,特别,特别,特别喜欢。


而且,这一点,他已经偷偷告诉过妈妈了。


tbc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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