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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打的仗,我已经打完了

【凌厉】归来去 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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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多年以前,元凌还是至高无上、连天帝也要畏惧三分的上古战神,他独自一人生活在人人艳羡的九重天之上,宫殿空旷而冷清,连呼吸都可以听见微弱的回音,但他不觉寂寞,也许是这时间于他而言太过莽莽,便成虚无。他时常身着一身白色衣袍负手利于云端之上,俯视着人世间的山河壮阔,悲欢离合,神色清淡,衣袂也蹁跹如云,恰如一副浓淡相宜的山水画卷。

 

世人皆言战神骁勇善战,性情如烈火一般,靠近即会焚做灰烬。的确,他在战场之上张狂至极,招招致命,连眼神中都藏着淬毒的长箭,无论是谁与他战场对峙,都会不自觉就败在他的战袍之下。但是也许正是因为战场上耗尽了张狂,平日里他就总是这副温和但却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形容。

 

千万年来,这神界经历的大大小小的战事几乎都由他亲自挂帅出征,那些鲜血滚烫又黏腻,任谁都会厌烦。

 

而鬼厉又是何许人也?

 

他是彼时隐匿于人界,远离三界纷争的魔界少主。同样是冷然的性子,但是鬼厉的冷远比元凌锋利许多,连他的玄色衣袍都似乎带着棱角,如墨长发披肩也都挂着利剑长刀,每在空中甩动一次,都能伤及一片。元凌对这凡尘怀有神的悲悯,鬼厉却觉得世间万物与他无关,实在没有什么值得珍惜的。

 

很难想象这样的两个人也能够爱得轰轰烈烈,但是这件事情确实发生了。也不知这究竟是他们的命中注定,还是一个拧在他们的命数里解不开的死结。

 

元凌和鬼厉相识于人间一个桃花盛开的季节。

 

那时候鬼厉不过区区千岁,在魔界算是年纪尚轻,但他执念于提高自己的修为助自己魔功大成,坐实他魔界少主的身份,所以急功近利想要炼化噬魂精进修为,但那噬魂乃是魔界至尊圣物,魔气重,戾气更重,魔尊尚且不敢称自己可以完美驾驭,更何况鬼厉区区千年修为?

 

那日鬼厉不顾体内气息紊乱冲撞,强行炼化,结果遭到噬魂强烈反噬,他所处的那片桃花谷顿时红光暴涨,嗜血珠被鬼厉不顾一切注入的修为所损,表面出现几道狰狞的裂痕,随之光芒散尽从半空掉了下来,模样竟与一根普通的烧火棍无异。鬼厉按住胸口喷出一口鲜血,随即意识模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。

 

元凌正巧腾云途径此处,见不远处的山谷闪现诡异的红光,便降下云彩,朝那处飞去,结果却见一名玄衣少年面色苍白地倒一颗桃树下面,黑发凌乱,周身掉落的花瓣血色尽染,好一副华丽又残酷的画卷。

 

魔界之人为图行事方便都习惯隐藏魔气,所以元凌自然不知眼前人就是魔界少主,只当是普通的修习之人急于飞升却修习不当走火入魔,他叹了口气,蹲下身子去探少年的鼻息。

 

一息尚存,但微弱至极。

 

元凌大可不管,三界之中有如此痴念之人太多,哪怕此人的生命就此陨落,也是他自己违背天理所致,怨不得谁。但是那一刻他也不知入了什么魔怔,看着少年苍白但却美得令人心惊的容颜,心想,如此绝色,当真世间少见,救他一救又有何妨?

 

虽说元凌断不会对见人一面就对这个少年有何非分之想,但是自开天辟地以来,众生就都容易被美色所惑,哪怕是上古战神元凌也不例外。

 

于是他将少年打横抱起,带回了自己安置于人间的一处住所。

 

鬼厉伤得很重,普通的丹药对他根本不起作用,元凌只能抱着救人救到底的心态,日日为他宽衣,渡自己的修为给他疗伤。第一次这样做的时候,元凌看着他衣裳半褪的肩头还发了好久的楞——啧,当真是肤若凝脂,哪里像个男子?后来他便习惯了,有时候还会想,这人安静地闭着眼睛的样子都能这样勾人心魄,那睁开眼睛笑一笑,又当该是怎样地惊世骇俗?

 

或许真的是上神的日子太过无趣,给鬼厉疗伤,竟然成为元凌那段时日里最上心的事情。

 

但是鬼厉底子不错,不仅过了一个多月就醒了,还差点把元凌给打了一顿。

 

那天元凌给他疗完伤,正在给他穿衣服,每想到一直闭着眼睛的人却忽然睁了眼,感觉到有一只手正在自己身上一通乱摸,他的眼睛里面闪出暴怒的光,坐起身子一掌劈过去,把元凌震得后退了几步。

 

还好他身体还很虚弱,这一掌并没有让元凌受什么伤。但是鬼厉却立刻翻身下床,抓起噬魂不由分说地就和元凌打了起来,元凌对付得游刃有余,两人一直从室内打到室外,从地面打到屋檐,最后还是元凌看着鬼厉越来越苍白的脸色,趁鬼厉把噬魂刺过来的时候一把抓住了它,然后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扯,鬼厉在空中转了几圈,黑发扫过元凌的眉眼,然后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
 

元凌抱着他缓缓落地,鬼厉挣开他的手,用噬魂指着他怒喝道,“登徒浪子!”

 

元凌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居然是在骂自己,于是他无奈地摊了摊手,“你最好搞搞清楚‘登徒浪子’是什么意思再骂人。”

 

鬼厉却懒得和他废话,眉毛用力一拧,又要和他打起来。但是他实在是太虚弱了,元凌三两下就把他死死地扣在了怀里,柔声道,“别打了,等下你又要晕倒。”

 

鬼厉活了千年,从来没有和亲人以外的人距离这么近过,何况元凌的眉眼生的那般精致无双,他竟然莫名其妙红了脸,不自然地挣扎道,“放开我!”

 

元凌却没有应,而是弯腰将他抱起来,将他抱回了房间的大床上。他替鬼厉掖好被子,极有耐心地说道,“你现在还受着伤,别闹了。”

 

鬼厉生硬地将头转开,冷着声音问道,“你是何人?”

 

元凌在床边坐下,“你可以叫我阿凌。”

 

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。

 

无论是元凌还是阿凌,都太久太久没有人这么叫过了。他是父神留下的子嗣,好像除了父神,再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了。神界大大小小的神仙见了他,都要尊称一句上神,哪怕是别人聊起他来,也都是用“战神”这个称呼带过,至于他真正的名字,怕是没有人记得了吧。

 

“是你救我了吗?”鬼厉又问。

 

“你说呢?”

 

鬼厉沉默了一会儿,才别扭道,“……多谢。”

 

语气硬到完全不像是在道谢,但是他这副夹杂着一点不好意思的冷淡表情倒是很有趣,于是元凌轻声一笑,回道,“举手之劳。”

 

其实鬼厉心里清楚,那日他伤得那样重,这人能将他救回来,肯定不是一句简单举手之劳可以概括的,但是性格使然,他说不出更多的谢字了。

 

两个人都不是爱说话的人,所以屋子里很沉默,哪怕是后来元凌端着药过来喂鬼厉喝,两人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,只有一句“我自己来吧”和一句“没关系还是我来吧”。

 

直到入夜,元凌在外面倒腾了一阵,然后推门走了进来,坐在床头很自然地开始宽衣,鬼厉才带点慌张地开了口,“你干嘛?”

 

元凌看他一眼,理所当然道,“就寝啊。”

 

“一张床?”

 

鬼厉说话实在很简短,元凌还要先把他的话拎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理解一下,理解完了才答道,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

 

“那我去别处睡。”鬼厉想要从床上坐起来,元凌却将他按回去,说道,“我这儿只有这一个房间。”

 

鬼厉瞪着他,说,“我又没说要在你这睡。”

 

元凌翻身上床,用一只胳膊压住他,答道,“你伤没好,别折腾了。而且,我们都这样睡了一个多月了…”

 

鬼厉那冷淡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他震惊地转头看着元凌,“一个多月?!”

 

“是啊…”元凌打了一个呵欠,懒懒地回答他,“就我帮你疗伤这段时间…”

 

鬼厉的脸上突然浮现起可疑的红晕,没有答话。

 

他的皮肤很白,现在更是病态地苍白,他这么一脸红,简直不要太明显。元凌觉得好玩,撑起来看着他,问道,“你脸红什么?”

 

鬼厉拉起被子转过身子,闷声答道,“我没有。”

 

元凌笑了几声,然后躺下去,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。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,鬼厉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,果不其然看见身边的人呼吸绵长,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面,睡得十分规矩。他想了想,然后慢吞吞地挪了过去,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点盖在元凌的身上。

 

鬼厉躺了一个多月,现在是半分睡意也没有,就干脆打量起元凌来。他把发髻散下来,有几缕柔柔地搭在了他的脸颊两边,让他的眉眼看上去没有白天那样凌厉了。他的眉毛是那种标准的剑眉,但睫毛却翘起来,还微微颤动着,这样一看又显得很秀气,鼻梁是高挺的,嘴唇弯起来的弧度也刚刚好,总之真的就是一副上天给的好容貌。

 

这时睡梦中的元凌稍微动了一下,鬼厉立刻吓得缩回了身子,又背过了身去,不敢再动。

 

一夜无梦,第二日鬼厉醒来居然发现自己被圈在了元凌的怀里,而且那人还看着他笑,好像就在等他醒过来一样,鬼厉一惊一乍地坐起身子,脸上浮现起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、遇见元凌以后就一点也不稀奇的一圈红晕。

 

但除了鬼厉偶尔的不好意思以外,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其实是很淡的,真的就如同温度适中的水一样,温温吞吞地一天一天流淌着。鬼厉原本是有棱有角的性子,但是和元凌待在一起,他的棱角却好像被渐渐磨平了,虽然平时还是不爱说话,但是却明显温和了一些,不会像一开始一样,一言不合就拿着噬魂要和元凌一绝死战。

 

——不过反正他也打不过元凌,所以每次两个人打起来,都像是元凌在逗猫。

 

察觉到两个人之间有不同寻常的情愫是一次人间的七夕节,元凌说他躺了太久,现在身子骨没那么弱了,应该去外面活动活动,鬼厉喜静不喜闹,当然拒绝了,但是元凌却执意要拖着他出门,还不知道从哪里给他做了一身新衣裳。

 

那是鬼厉第一次将艳丽的颜色穿在身上,原来他都是千年如一日地穿着玄色衣袍,看起来更加不近人情,但是元凌却说他还这样年轻,不要老是穿着老气横秋的颜色,便好说歹说,终于说服了鬼厉换上那身新衣。

 

那是一件暗红色的袍子,不会过分招摇,却将鬼厉的皮肤衬得极为好看。他不自然地扯着衣角从房间里面走出来的时候,元凌眼睛里瞬间亮起了一道光。

 

“太…红了吧。”

 

鬼厉是巴不得将自己一身都隐匿在黑暗里面的人,平时走在外面都要穿着黑色的斗篷将自己的发笼在里面,现在突然穿了一身这样袍子,他实在是不习惯。

 

元凌向他招了招手,于是他慢吞吞地走过去,被元凌按着肩膀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。

 

“你应该多穿这样颜色的衣裳,好看。”

 

元凌的手指轻轻穿梭在鬼厉的黑发之间,鬼厉僵了一下,转头去看他,“你做什么?”

 

身后那人笑着将他的头转过去,说道,“今天穿的这么好看,当然要把头发也好好梳一梳了。”

 

“又不是女子,没有必要…”

 

“今天过节,难得啊。”

 

元凌一开始还想着要不要帮鬼厉把头发挽起来梳一个髻,但是想了想觉得他这样披散着头发就很好看,于是便从他两边脸颊旁边取了几缕头发简单了编了一下,然后绑了根暗红色的带子上去。

 

鬼厉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凳上面,觉得元凌的手指抚着他的头皮痒痒的,他的心里也痒痒的。

 

七夕是牛郎织女相聚的日子,街上走着的都是成双成对的男女,他们两个高大的男子并肩走在路上,竟引来不少人的注意。鬼厉冷着张脸,其实心里有点不好意思,这种节…不应该是人间的情侣或者夫妻才来过的吗?阿凌带着他来凑什么热闹啊?

 

元凌其实也很少往人堆里面扎,一跑到市集的中心便有些后悔,觉得还不如带鬼厉去哪个山头吹吹风算了。

 

街上人头攒动,他们走了一会,发现人居然越来越多了。

 

元凌犹豫了一下,然后伸出手牵住了鬼厉垂在身侧的手指,“跟着我,别丢了。”

 

鬼厉惊讶地望了他一眼,但没有挣开。

 

两人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他们紧紧握在一处的手,周围都是热闹的人群在笑闹,只有他们两个很安静,安静到好像连对方的脉搏都顺着牵住的手传了过来。元凌时不时转头去看鬼厉,看见他在灯火的照耀下面近乎透明的肌肤,还有不停眨着的睫毛,还有彼此冒汗的手心,他的心里腾升起一种奇异的愉悦。

 

整条街的灯火聚在一处,也不及他身边这人万分之一的好看。

 

“鬼厉…”元凌轻声叫道。

 

“嗯?”鬼厉疑惑地转过头看他。

 

元凌突然毫无预兆地凑过去在他的唇上吻了一下,恰如一只漂亮的蝴蝶在他唇边停留了一会儿又迅速飞走了。

 

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面。

 

“你真好看。”

 

不远处,有人放起了五颜六色的烟花。

 

鬼厉愣愣地看着元凌,耳边所有的吵闹声都好像安静了下来,此刻他只看到看到元凌的眼里倒映着那片烟花的色彩,太绚烂。

 

他捏了捏元凌的手掌,忽然笑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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